鋰礦造富神話正在落幕。近日，江西省宜春市一些碳酸鋰產業鏈上的企業已處于停工狀態，如宜豐地區鋰云母企業有10多家，但還在開工的企業只有4家，有一些即便處于開工狀態也都調低了產能。早在今年年初，澳洲鋰礦生產商Core Lithium就宣布，為應對持續下行的鋰礦價格，公司將暫停旗下Finniss鋰項目中Grants露天礦的采礦作業，以優先處理庫存為主；隨后全球最大在產鋰礦山格林布什（Greenbushes）也被曝出消息，稱今年鋰精礦產量將減少約10萬噸，并更改定價模式。
“目前鋰礦價格高位回落，盈利能力明顯下降，隨之而來的還有降本增效的壓力。隨著行業產能出清，高成本項目面臨淘汰，礦商也需要考慮降低成本的途徑。”中信建投期貨工業品分析師張維鑫表示，新能源行業前景廣闊，已經存在的企業并不會輕易退場。隨著價格的持續下跌，上游礦山基于避免虧損或價值保護的目的而選擇減產或停產，這個陣營還可能在2024年逐漸擴大，并且大概率會延續至2025年。
中外礦山紛紛減產
報道，有“亞洲鋰都”之稱的宜春市，2023年全年碳酸鋰產量15.89萬噸，占國內碳酸鋰總產量的34.5％。曾幾何時，這里成為了“淘鋰”者的熱土，在鋰礦造富的熱潮下，不少人投身鋰電行業，成為了選礦廠廠長、鋰礦貿易商，但如今，3月中旬的宜春礦山顯得尤為安靜。
當地一家鋰云母加工廠負責人告訴媒體，加工廠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就陸續停產，現在碳酸鋰行情不好，只能給大廠代加工，代加工費用也從過去的180元／噸降到了100元／噸。另有知情人士向媒體透露，總部設立在宜春的志存鋰業在2023年四季度，以設備檢修的名義將部分生產線停產了，現在總部基地的生產線可能已經全部停了，據說目前正在裁員。
就連寧德時代位于奉新的鋰云母加工廠，也處于停線狀態，執勤的保安說，廠里正在進行設備維修，不知道什么時候復工。當然，這并沒有影響到寧德時代宜春鋰離子電池廠的生產制造，因為相較于自己生產，在市場上直接購買更劃算。不過，近日寧德時代相關負責人對媒體表示，寧德時代宜春鋰礦項目將于近期按計劃正常生產。
鋰礦停產并不只出現在國內。1月5日，Core Lithium宣布，為應對持續下行的鋰礦價格，公司將暫停旗下Finniss鋰項目中Grants露天礦的采礦作業，以優先處理庫存為主。據悉，Core Lithium是本輪鋰價上漲周期中澳洲首家新投的鋰礦生產商，設計產能為17.3萬噸／年，于2023年2月產出首批鋰精礦，公司原2024財年產量指引為8萬～9萬噸鋰精礦；1月17日，全球美國鋰業巨頭雅保（Albemarle）宣布，將出售其在Liontown Resources的股份，并放棄在西澳大利亞某地區建造第四條鋰加工生產線的計劃；1月29日，澳大利亞礦業巨頭IGO發布公告稱，公司與天齊鋰業、美國雅保共同擁有的全球最大在產鋰礦山格林布什（Greenbushes）的鋰精礦產量將減少約10萬噸，原因是主要的鋰精礦承銷商天齊鋰業、美國雅保今年上半年的提貨量將低于預期。
和減產同時進行的，還有定價模式的調整。格林布什發布的公告表示，該礦生產的鋰精礦長協包銷定價模式發生了更改，由此前的采用上一個季度的鋰鹽均價（Q-1）結算更改為采用發貨月上一月的鋰鹽均價（M-1）來結算，新的定價模式已于2024年1月1日起生效。有業內人士指出，目前大部分澳洲礦山和非洲礦山都更改了定價模式，由原來的Q-1改為M＋1或M＋2，以及此次的格林布什礦山結算改為M-1。新的定價模式在鋰價下行階段合理減少了企業成本倒掛的風險，大幅度縮短鋰礦和鋰鹽加工之間的價格傳導時間，鋰精礦的價格變動將更貼近鋰鹽的價格節奏。
供大于求 減產只為“挺價”
中外鋰礦停產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鋰價暴跌。2023年，碳酸鋰價格從年初的50萬元／噸，一路暴跌到了年末的10萬元／噸。
據悉，去年1月3日，電池級碳酸鋰價格為51萬元／噸，在隨后的幾個月時間里，價格急速下降，一度跌至17.65萬元／噸。對此，有業內人士指出，這主要是因為新能源汽車補貼退坡退出、油車降價促銷等因素導致新能源汽車下游需求增速放緩，引發產業鏈悲觀預期，進而推動碳酸鋰價格快速回落；這一情況在二季度出現了好轉，隨著碳酸鋰下游排產好轉，供需關系逐漸平衡，電池級碳酸鋰價格又重新回到了30萬元／噸以上；然而好景不長，7月21日，碳酸鋰期貨合約在廣州期貨交易所上市交易，并再次進入下行通道。有分析稱，這是因為碳酸鋰期貨上市，受一致的悲觀預期影響，下游企業主動去庫存，盡可能延遲采購，導致碳酸鋰期貨價格在上市后持續下跌；到了10月，悲觀情緒繼續蔓延，碳酸鋰價格持續下跌導致大部分外采鋰礦石制備碳酸鋰企業陷入虧損境地，進而企業減停產面積擴大。
真鋰研究創始人、總裁墨柯表示：“從目前市場的狀態來看，2024年鋰鹽價格仍將處于下行區間。短期內由于天氣以及春節等因素影響，2024年一季度碳酸鋰需求量或仍將持續低迷。預計到2024年碳酸鋰現貨價格或將跌破8萬／噸。”
而鋰價之所以暴跌，背后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供需失衡。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12月，我國磷酸鐵鋰月產能達35.6萬噸，較2022年12月增加17.8萬噸，增幅達到101.5％。新增產能幾乎翻倍，而碳酸鋰需求量卻并沒有匹配這樣巨大的增幅。根據鋰電池行業規范公告企業信息和行業協會測算，2023年全國鋰電池總產量超過940GWh，同比增長25％，2023年消費型、動力型、儲能型鋰電池產量分別為80GWh、675GWh、185GWh。其中，被市場寄予厚望的儲能市場也未能給鋰鹽價格帶來有力支撐，數據顯示，2023年全球儲能鋰電池預計出貨量為220GWh，同比增長38.1％，增速下滑較為明顯，出貨量不及預期。業內人士表示，預計2024年全球儲能鋰電池的出貨量接近290GWh，儲能電池增速將繼續放緩，難以為碳酸鋰消費形成較大的利好。
此外，動力電池和儲能電池市場都在2023年出現了嚴重的“內卷”，導致全年鋰電池行業產品價格明顯下降，電芯、電池級鋰鹽價格降幅分別超過50％和70％，上游壓力傳導，造成了鋰價的進一步下行。
影響鋰價幾何
有報道稱，早在2023年第三季度，國內市場就傳出部分鋰礦停產的消息，到了年末，減產和停產的廠家進一步增多。但至今為止，國內的減產并沒有給鋰礦石供應及碳酸鋰價格帶來太大影響。分析指出，這是因為國內停產的鋰礦多為民營企業，但此前因為國家已經意識到鋰資源的重要性，加強了國企鋰資源供給方面的保證，能夠形成一定支撐。例如藍科鋰業，其鋰礦的開采工作從未受價格影響，在2023年，其鋰礦石的產量已經超過3萬噸，預計今年將達到4萬噸。
至于國外鋰礦減產的影響，研究機構認為，減產并不是鋰價反彈的充分條件，也不是鋰價反彈的“拐點”。回顧歷史，在2019～2020年間，澳大利亞礦山首個項目宣布減產后，鋰價又下跌了24個月。可以說，減產對鋰價有一定提振作用，但效果與需求周期拉動相差較大，因為減產帶來價格反彈，就會有鋰礦企業復產。
由此看來，從供應端來看，鋰價在2024年并沒有上升的基礎。而在需求端，隨著新能源汽車行業逐漸進入成熟期，市場需求逐漸放緩，并且在2023年的高基數下，2024年很難實現同等增速，因此對碳酸鋰需求的拉動也比較弱。
對于今年的鋰價走勢，張維鑫的觀點是，目前礦價和碳酸鋰價格已經基本解除倒掛，2024年鋰礦和鋰鹽價格大概率會基本同步，不太可能會出現較大的分化。“就價格趨勢來說，在供給過剩問題沒有解決以前，2024年鋰價大概率還會下行，走勢呈W型，當下或者二季度會有年內高點，四季度價格亦會從年內最低水平小幅回暖，總體處在低位，以完成產能出清。”張維鑫說。
“鋰電池是一條產業鏈，碳酸鋰價格下行對上游鋰礦將造成壓力，對于下游電池廠則可以松一口氣。”墨柯如是說。然而，在碳酸鋰價格持續下行之際，包括國軒高科、億緯鋰能、寧德時代在內的多家鋰電池制造企業股價也均呈現出下滑態勢。另有鋰電公司人士表示：“j9集團并不希望鋰鹽價格持續下行，這對整個行業的健康發展不利。現階段企業與上游礦廠簽訂的大多是長協，希望碳酸鋰價格能回歸合理區間。”
頭部企業逆勢抄底
隨著鋰價回落，一眾鋰礦停產或減產之際，一些下游動力電池企業卻選擇了逆勢擴張。
3月20日，天齊鋰業發布公告稱，控股子公司盛合鋰業與斯諾威礦業、惠絨礦業簽署《共建共享甲基卡礦區220kV輸變電項目合作協議》，三方擬共同出資設立一家合資公司，來出資建設220kV輸變電項目以滿足各方的用電需求。其中，寧德時代是斯諾威的背后實控者，旨在合力推動川西的鋰礦開采；今年2月，寧德時代還與四川省人民政府簽署了全面深化戰略合作協議，雙方表示將進一步拓寬合作領域、深化合作模式、完善合作機制，在綠色能源開發、新型儲能發展、“零碳園區”建設等方面加強合作，共同推進鋰礦資源開發利用，推動寧德時代西南區域總部建設，以項目為牽引帶動四川動力電池產業高質量發展，打造世界級新能源產業綜合基地。
今年再早些時候，1月17日，寧德時代牽頭的企業聯合體（CBC）與玻利維亞國家鋰業公司（YLB）正式簽署了建設中試工廠協議。按照協議，CBC將開發位于烏尤尼和奧魯羅的鹽湖鋰資源，并建設兩座鋰提取工廠，使碳酸鋰年產能達到5萬噸。除了在玻利維亞的項目，不久前，瑞士銀行又表示，受寧德時代在江西省一個大型項目的推動，未來兩年（2024～2025年）中國的產量將增長40％。據了解，瑞士銀行所稱的這個項目，指的是寧德時代在江西宜春投建的4500萬噸／年陶瓷土（含鋰）礦采礦項目，該項目由寧德時代控股子公司宜春時代于2022年4月競得，探礦權面積6.44平方公里，推斷伴生鋰金屬氧化物量265.678萬噸。
如果說，在鋰價高企時寧德時代加大對上游鋰礦的布局，是為了掌握更大的定價權，那么，在碳酸鋰價格下行的情況下，依然逆勢擴充產能的原因，或是為了抄底。其實早在2022年度股東大會上，寧德時代就表示：“鋰礦價格低的時候j9集團就采購，價格高就多挖點自己的礦。”很明顯，寧德時代借此可以不斷鞏固和支撐自己鋰電池出貨量全球第一的地位。
去年年底，比亞迪也出手了。2023年12月6日，比亞迪董事長兼總裁王傳福提議公司在未來12個月內，以自有資金2億元回購公司股份。他表示，此次回購的原因是基于對國家“雙碳”目標下新能源行業前景和公司未來發展的信心，以及對公司價值的認可，維護公司全體股東利益，增強投資者信心，穩定及提升公司價值；國軒高科也在去年12月5日發布了回購公司股份方案，回購資金總額不低于3億元且不超過6億元，回購股份價格不超過34元／股，公司將在未來適宜時機用于股權激勵計劃或員工持股計劃。
動力電池“洗牌”加劇
照理說，隨著碳酸鋰價格大幅下滑，鋰電池上游其他環節亦由于供需錯配價格下行，綜合作用下，鋰電企業成本能夠得到持續優化。但在頭部企業憑借技術與規模優勢加速快跑之下，一些二三線動力電池企業卻因此被拉開了差距，再疊加上游原材料價格下跌帶來的庫存跌價損失，日子變得更難了。
“期初高額庫存導致毛利潤率受到擠壓，并計提資產減值損失。”孚能科技就在2023年業績快報中表示，期初存在大量高成本庫存商品和原材料，而產品銷售價格隨原材料現貨價格下調，導致毛利顯著下滑。公告顯示，孚能科技按存貨成本與可變現凈值孰低，計提了2023年存貨跌價準備逾5億元。鵬輝能源情況類似，他們表示，由于上游材料碳酸鋰價格大幅下跌，加上市場競爭加劇，公司鋰電產品單位售價降幅較大，疊加下游企業去庫存等因素，從而影響了公司2023年業績表現。此外，產品降價導致期末計提了較大金額存貨跌價準備，從而影響了盈利。
二三線動力電池企業的生存艱難早已不單體現在財報上，一些企業已經宣布裁員和停工、停產。今年2月27日，蜂巢能源董事長楊紅新曾在微博中表示：“公司為了應對行業形勢變化、產能過剩、價格‘內卷’、競爭激烈的情形，刀刃向內，從1月起已啟動深度變革”，包括“對產業布局進行收縮、加大實施末位和績差人員淘汰、科學排產、減人增效”等。數據顯示，2023年蜂巢能源動力電池裝車量8.69GWh，市占率2.24％，位列第六，但從2019年到2022年，該公司4年內累計虧損超44億元，毛利率遠低于行業平均水平，無奈之下還在去年12月22日主動撤回了A股IPO申請。無獨有偶，去年11月，網上流傳的一張圖片內容顯示，天津捷威保羅技術中心T6產品線在內的多個部門宣布“統一組織脫產培訓”，非基層人員統一放假，自2023年12月1日起正式實施。
業內人士分析稱，之所以電池廠商選擇“賠本賺吆喝”，甚至出現“訂單越多、虧得越多”這樣的畸形現象也要頂住壓力，根本邏輯在于只有避免產能利用率降到谷底、維持住基本的流動資金，才能避免停工停產。當行業“洗牌”結束后，也可以憑借在低價策略中積攢的客戶，搶奪更多的市場份額，修復企業利潤表，擴大再生產。億緯鋰能董事長劉金成在今年的中國電動汽車百人會論壇上提出：“當前的格局讓從業者認識到，這個行業的特征是你想‘卷’，但是你沒有資格，你‘卷’不到。 前面有兩個大佬，誰‘卷’得過比亞迪？誰卷得過寧德時代？下面的弟兄們只能共生共死。”
分析認為，只有當供給側的實質性出清達到一定規模，或者碳酸鋰需求大超預期時，碳酸鋰價格才有望出現真正的“拐點”，并進入新一輪周期。受此影響，動力電池市場“洗牌”還將繼續，誰能留下，時間會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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